永恒风暴之年

全球疫情造成的行业停工，对众多电影人造成了不少的生存压力和创作焦虑，有的甚至面临失业的危机，在艰难的外部条件下，他们依旧保持着对电影的热忱，顶着危险投入到创作的第一线。《永恒风暴之年》中的每个导演得到的拍摄资金仅一万美金，放映获得的全部利润将捐献给抗疫机构。

全文指路：https://mp.weixin.qq.com/s/fg2XoxSV0IbxbCOmJ9aOow 创作背景 《永恒风暴之年》（The Year Of The Everlasting Storm，2021）是美国著名的霓虹（Neon）发行公司策划的短片集，邀请了全球七个国家的导演各自执导一个短片而组成。电影在2021年7月12日的戛纳电影节进行全球首映，该片是在2019年全球新冠疫情爆发以来，全世界人民都在居家隔离，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电影人以此情景为创作主题，本片也称做是一封写给电影院和讲故事的人的一封情书。 本片导演阵容可谓是近几年短篇集中最为豪华的，有金棕榈得主、金熊奖得主、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得主以及戛纳金摄影机奖得主。包括伊朗导演贾法·帕纳西、新加坡导演陈哲艺、美国马利克·威特哈尔、美国导演劳拉·珀特拉斯、美国大卫·洛维、智利导演多明加·索托迈约·卡斯蒂略以及泰国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在内的七个导演。本文通过短片集的排列顺序依次进行介绍。 《生命》：帕纳西的镜头下的希望 影片开头引用了罗伯特·布列松的名言“创作不是添加而是删减”（one does not create by adding but by taking away）。

第一个短片是伊朗导演贾法·帕纳西的《生命》，以帕纳西家的宠物大蜥蜴伊基（Iggy）和鸽子孵蛋开场。在妻子塔赫里·赛迪·巴尔西尼看过门禁监控里没有人的画面时，以为是陌生人来访，一会之后，帕纳西透过门上猫眼看到了穿着防护服的母亲，母亲来到儿子家先是一通抱怨儿子没有来探望自己，又是问孙女到哪了，母亲举止小心慎微，接触什么东西之前都要用手里常备的酒精消毒。

导演帕纳西的母亲

影片是由导演本人手持iphone进行摄影（如同他在《这不是一部电影》中的创作方式一样），当帕纳西与女儿索尔玛兹手机视频的时候由妻子摄影，短片里还有视频通话时候的录屏片段，有着和《三张面孔》一样手机竖屏画幅比例。

在孙女无意的玩笑话击中了奶奶的伤心处，最终奶奶离开，父亲挂断了视频。母亲给帕纳西展示她的贵重物品，打算自己离世后分给子女们。 短片进行到这里已经充满了悲观和消极的情绪，在母亲看到了妻子在用注射器喂养年迈的伊基后，母亲最开始嫌弃伊基到最后拉着伊基的手，一起看向窗外，影片最后一个镜头落在破壳而出的幼鸽身上。 帕纳西以短短的影片给我们呈现了疫情之下人们内心的紧绷和脆弱，当帕纳西打开窗户的时候，我们可以听到屋顶直升机巡逻的声音，可以感受到当时伊朗疫情的严峻。在爱和希望之下依旧向往积极和乐观，也展现了帕纳西电影以为以批判和讽刺当局之外少有的对生活向上态度。 《隔爱》陈哲艺：拍短片比长片更痛苦 陈哲艺毕业于英国皇家电影学院，陈哲艺可谓是戛纳所培养出来的导演，从21岁的处女短片《G-23》到，23岁的短片《阿嬷》，以及处女长片《爸妈不在家》均入选戛纳电影节，这次又回戛纳则是以联合短片集导演的身份，陈哲艺执导的短片名为《隔爱》(The Break Away)，通过第一天、第七天、第二十天、第三十天和第四十五天几天的事件串起这一家在疫情期间发生的故事。 故事讲述的是由周冬雨扮演的电信公司的话务员隔离期间在家工作，章宇扮演的汽车销售员因为疫情期间在家待业，随着疫情的隔离，每个人由焦虑引发的矛盾开始影响着这对年轻的夫妇。

相比全部的短片序列，本片的影像质量非常高，画幅更是独特的4：3画幅，夹杂一个竖屏手机录屏。 作为中国电影当下最具代表性的两位青年演员，周冬雨和章宇在本片中的表现没有发挥出各自应有的水平。较为可惜的是周冬雨并不适合表现一个初为人母的女性，她的表演还没从专门出演少女角色的状态中摆脱出来，这也是令人出戏的点，比起母亲，周冬雨饰演的母亲更像是儿子小豪的一个姐姐。 而章宇饰演的父亲和丈夫也没有展现出该有的父亲或者丈夫的亲密，还在遵循他以往的表演轨迹，出演一个如《大象席地而坐》、《我不是药神》中那样冷酷且冲动的青年，甚至是由于制作经费等客观限制，夜空中的烟花特效也做得十分粗糙。

本片的结尾也以朋友告知自己成功生下小孩而结束，依旧延续上个短片，给疫情下的人们带来了一丝希望。 《小措施》：生活中无处不再的隔离 马利克·威特哈尔导演的《小措施》，以非裔导演的视角讲述父亲与三个孩子被迫分开，孩子们被寄养在不同的家庭中，父亲因种种原因而陷入精神危机，想念却无法相见，只能通过视频与孩子们沟通，希望孩子们聚集在一起，在约定好的时间下父亲前来探望，并为了父子们的团聚而试图努力，无奈面对突如其来的疫情，为获得监护权长久相聚在一起的愿望却受到阻隔。

短片中值得注意的几个地方，在视频聊天中，父亲告诉孩子在外听到枪声，既不要看也不要跑，而是尽可能的贴近地面，必须迅速表明出自己是毫无攻击性的。延续了他上一部影片《身体摄像机》中关于当下种族问题的讨论，这也是对之前轰轰烈烈的“黑命贵事件”反应，这种隔离并不仅仅是疫情所带来的，而是在疫情之前就存在的无形的种族歧视，这种歧视往往比病毒来得更为可怕。

影片在不同画幅的视频画面之间还不断涌现出各种动画形式，是他们谈话内容的形象展现，同时也为这种视频通话的单调界面增添了一丝趣味。 《恐惧传染》：比疫情更可怕的是监视 劳拉·珀特拉斯的短片《恐惧传染》，短片讲述包括导演本人在内的一群人，在网络会议室上围绕以色列互联网公司NSO以及其开发的间谍软件Pegasus的调查，该软件会监控并用户的手机，且已经影响了45个国家的公民。这个事件引起了全球各国记者和人权捍卫者的关注与讨论。

短片《恐惧传染》延续了导演在《第四公民》中关于国安局监控丑闻的讨论，疫情的背景仅仅在开头的几个游机镜头里简单提及，珀特拉斯将这种病毒传播与政府的监控相类比，表明疫情和来自政府的监控均弥漫在公民的日常生活中挥之不去。

《无题》：疫情之下的新希望 多明加·索托迈约·卡斯蒂略导演的短片《无题》讲述的是一个正在练习歌唱的母亲，她一方面需要照顾处于青春叛逆期一心想要在野外露营的小女儿，又需要在疫情的隔离期间去探望刚刚生下小孩的大女儿。在处理完两个女儿的事后，终于闲下来跟合唱团的团员们在手机上完成一次合唱的练习。

本片在调色上偏粉红色，模拟出老旧的胶片效果，这样的复古处理给影片带来一种观影上的轻松愉悦感，相比另外六部显得轻松很多，没有沉重且严肃的命题，只讲述了一个母亲一天一夜所发生的故事，并且随着新生儿的出现，也为疫情所带来的压抑增添了一丝希望。

《掘出我的挚爱》：听随过去的指引 大卫·洛维的《掘出我的挚爱》，讲述的是是一个老年妇女在库房中发现一盒老旧的信件，这些信件距今有近一百年，通过这些信件内容的指引，连夜驾车前往墓地，一天两夜的车程后她来到了信中提到的地点，她拿出铲子，掘出坟墓中的尸骨，而尸体真是收信人克莱德的弟弟。

大卫·洛维将他的独立精神从《鬼魅浮生》中一直延续到本片里，影片中的主人公全片没有一句台词，全部的声音是来自信件中的旁白。

《夜间集落》：有关疫情的热带回应 最后一个来自金棕榈得主阿彼察邦压轴，短片《夜间集落》（Night Colonies）的开头是一只螳螂捕食虫子的画面，环境音充满着亚热带夏日独有的虫鸣，蚊虫不断飞向白织灯所发出来的灯管撞击声。

阿彼察邦的短片作品和他以往短片创作路径一样以电影观念取代叙事，本片叙事性极弱，就像一部影像装置或美术馆电影，传递出来一种烦躁与炙热感，这种被蚊虫环绕的烦躁与疫情之下无望的人内心的无奈达成一种情感的共震。在短片的后半段，录音机传来里传来一段2020年曼谷示威的新闻报道，依旧符合阿彼察邦作品序列中对于泰国历史和当局的记录与观察。

在一张白色床单和白织灯支撑起来的时空下营造了一个微缩的生态世界，里面充斥着不安与扑食、纷乱与躁动，所谓的永恒风暴在阿彼察邦看来无非就是自然的规律，人如蝼蚁，在一个均衡的世界中所产生的失衡与晃荡，最终还是需要自然本身来恢复均衡。 投稿|合作shiqiaojie11@yeah.net 迷影交流群| 添加微信 shiqiaojie11

刚刚过去的元旦档不知道大家都看了哪些电影，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对于这几部新片，大部分看过的观众都不太满意。 尤其最晚开分的某部主旋律，打着疫情贩卖温情鸡汤，不但观众不买账，还难免被人贴上“消费苦难和大众记忆”的标签。 截止目前，口碑较好的疫情题材影片大多集中在纪录片领域，虚构类的剧情片则显得乏善可陈。大部分时间，疫情在后者最多只能算一个背景交代，真正反映人们在疫情中生活状态的影片着实不多，即便有，也很容易坠入空洞的煽情语汇之中。

北美著名发行公司Neon推出的《永恒风暴之年》是个例外。 严格意义上讲，这是一部虚构和非虚构55开的电影，除了邀请世界各地共7位导演用镜头表现他们眼里的疫情时代，创作风格上也非常自由。当中既有原创剧情短片，又有反映现实问题的纪录小品。 影片在戛纳电影节的媒体场获得不俗口碑，烂番茄专业评审的新鲜指数至今高达94%。豆瓣虽然还未开分，评价却已呈现两极分化趋势。 反方认为整部影片形式散乱，质量参差不齐，且部分短片存在跑题之嫌；正方则认为各个短片议题高度统一，且每个章节互相补全，是集大成之作。

要判断两方观点孰是孰非，可能还需要我们走进每部作品，去看看它们究竟都讲了些什么。 打头阵的是伊朗导演贾法·帕纳西，熟悉他的影迷应该知道这位导演在疫情爆发前，就因为政治立场被伊朗政府剥夺了拍片资格。尔后他通过一些渠道送出作品参加国际电影节，最出名的莫过于自己亲自上阵的《出租车》。 新片中，他依旧以自己作为叙事主体，记录了母亲在全国居家隔离期间，不远万里前来看望他的生活碎片。 封闭的空间内，贾法·帕纳西对窗外动物的纪录，和人与宠物之间的关系，巧妙将对未来的乐观态度融入其间。无论是户外正在孵化新生命的鸽子，还是母亲口中讴歌新生儿的古老歌谣，无一不表现出导演对后疫情时代的美好愿景。

接棒他的新加坡导演陈哲艺（《热带雨》）尽管在结尾同样用人类新生儿的到来，为疫情期间的艰难岁月注入一丝温暖，但中间捕捉的生活片段却非常骨干。 周冬雨和章宇饰演一对普通的工薪阶层小夫妻，二人靠娘家接济才勉强有了落脚点，因为疫情缘故，夫妻俩被迫居家隔离原地过年。居家办公将模糊了私域和公域界限，由此带来的矛盾也应运而生。 陈哲艺的短片中，观众难得看到华语片中头一次放弃宏大叙事和无尽的歌功颂德。短片的落点始终停留在小人物身上，并通过一次患难见真情的帮助，完成了中国人情文化的正面输出。 没有牺牲小我成全大家的英雄主义叙事，没有面面俱到的全方位复盘，有的只是最基本、而又非常动人的生活细节，这样的细节让此段作品的生活质感格外有说服力，也让短片相较主流叙事变得更有人情味。

作为对陈哲艺这部短片的承接，太平洋彼岸的新人导演马利克·威特哈尔（《帝国梦想》）同样向观众展现了美国西海岸民众在疫情隔离期间的亲情羁绊。 一位参与引导社会问题青年的社工，因为离婚陷入对小孩抚养权的争夺阶段，此时正赶上美国疫情全面扩张的2020年，他和孩子们大部分时间只能通过手机沟通。 短片中，智能手机不单单作为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工具，它亦成为维系亲情纽带的重要桥梁。

不过，美国东海岸的劳拉·珀特拉斯（《第四公民》）针对智能手机提出不同看法，她认为我们的手机正在成为引火烧身的工具。和对斯诺登事件深度追踪如出一辙，珀特拉斯此番提交的新片依旧呈现出浓烈的政治气息，不过这次抨击的目标不是美国政府，而是将矛头对准以色列间谍软件公司NSO group。 除了创办这家公司的高层拥有政府工作背景，他们旗下所开发的间谍软件，更被用来专门入侵记者、人权活动人士、企业高管、民间异见人士的手机。而购买他们服务的客户，主要集中在对公民有监视行为的国家。其中一个比较有名的例子，来自被沙特当局7分钟内分尸处决的本国记者卡舒吉。 纪录片团队通过详细的大数据比对，为观众还原出受害者被骇客攻击前后的内在关联，并试图借此说明，当今的网络已不单纯只是一个虚拟世界，它对现实社会同样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这段乍一看和疫情无关的短片，到后面随着主创团队的深入调查，开始浮现其不为人知的一面：在接单各项黑客任务用来打压反对派和维权人士过后，NSO开始将触角延展到公共健康数据领域。 美国政府虽然拒绝了该公司的服务，不过依旧不妨碍地方州政府出于不同目的为其买单。至此，公民数据安全问题被重新摆上台面，劳拉·珀特拉斯通过调查一家间谍软件公司，重新对公权力违规盗用个人隐私及网络安全问题提出深刻拷问。 后疫情时代，闭不出户并不能让我们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安全，因为当人们打开手机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把隐私暴露在另一个维度的公共空间当中。 智利导演多明加·索托迈约·卡斯蒂略（《死在青春》）对待这个问题相对柔和许多，她摒弃掉数据化时代对政治伦理和数据安全的担忧，转而将视线重新拉回到现实中。 卡斯蒂略的镜头中，手机依旧被视作用来维系人类情感的重要纽带，对一个民主改革失败的国家，人们尝试用新生儿和歌声帮助彼此重拾生活信心。

大卫·洛维（《鬼魅浮生》）对生命的延续同样有话要讲，只不过他站在了生的对立面，用死者视角重塑了疫情之下人类生存现状： 一封家书，让美国德州一女子驾车重回父亲当年埋葬兄弟的地方，将其遗骸挖出重新回归家族的怀抱。导演利用超现实手法赋予了遗骸以主观人格，让它用生前的语调，重新和姐姐建立时隔多年的对话。 那一刻，生者和死者看着车窗外的同一片风景，疫情当前，他们却渴望度过美好的一天，身边人给了他们如此期待下去的动力，至此，亲情元素和前面的短片形成闭环，变得融会贯通而高度统一。

至于收尾的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热带疾病》），向来擅长运用抽象符号解构现实问题的他，再次用装置艺术隐喻了疫情之下的人类浮世绘。 无论是忽明忽暗的灯光，亦或者床上集结各种品类的蚊虫，又或是结尾那忽然出现的手，配合窗外的雷雨声和泰国2020年民运现场声音采样，导演的创作意图被悉数藏匿于这些抽象符号之中。 狂风暴雨的疫情固然来得突然，但人类社会也在以顽强姿态完成每一场历史书写。或许我们就像蚊虫一般无力抗衡命运之手的肆意妄为，但只要坚持下去，灯光终有亮起的那一刻。 即便它曾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短暂熄灭，但只要还有一盏灯持续点亮，我们就还有希望。

撰文 | Zed 策划| 轻年力量